Full of Mind

当嗅觉和味觉集体出逃

2026-10-05·2 分钟阅读·7 阅读·随笔心理

生病两天,嗅觉味觉集体出逃。记录这段感官剥夺带来的心理体验:确认、记忆、孤独、照顾、背叛——五个切面。

最近因为生病,我再一次经历了味觉和嗅觉集体出逃的体验。过了两天不觉其臭、味同嚼蜡的日子,决定记录一下难得的感官剥夺带给我的心理体验。

一、确认

嗅觉是最原始、最少被意识过滤的感官——它绕过新皮层,直接连到边缘系统,不需要"理解"就能起作用。在它离家出走之前,我甚至没意识到生活中有多少事情因为它的存在而无需确认。

从昨天开始,我闻不到烧鸟串的香味,闻不到厕所的异味。今天出门前例行喷香水,喷了几次,没闻到任何气味,我第一次需要确认香水是否过浓,甚至延伸到需要确认今天吃的东西会不会有口气,煤气不会泄漏吧……

后知后觉,"无意识地确认自己活在世界里"这件事,其实一大半是靠嗅觉悄悄完成的。

二、记忆

嗅觉、味觉亦有记忆,这种记忆是非自主的、瞬间唤起情绪的,也就是所谓的玛德琳蛋糕效应——嗅觉信号通路直接连接边缘系统,跳过了海马体主导的、需要主动检索的记忆路径,所以气味唤起的记忆总是猝不及防、连情绪一起打包送到。

下午工作间隙,我下楼买了一杯济州岛丑橘干巴酪冰淇淋酸奶奶昔。有关济州岛的记忆,橘子的香气,和奶酪酸奶丰厚的满足感,本该在入口的瞬间带出一整套预期中的愉悦。但一口下去,只有冰晶融化的凉意,风味完全空白,什么都没被唤起,没有任何情绪跟着浮上来。

我很难形容那种空洞感,像是一种很抽象的、"应该发生却没有发生"的失落。这条无意识通往过去自我的秘密通道,此刻是被封死的。没有嗅觉、味觉的抓手,我的身体和记忆都变得不可靠起来。

三、孤独

头疼、发烧是感官加重的、被社会广泛认可的痛苦,说出口立刻能获得对应的关怀反应;嗅觉、味觉丧失几乎无法被外人感知,我甚至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"没有的东西"到底是什么样子——食物变得难吃了?调味变淡了?都不像,反而像是缺乏参照系的一种模糊状态。

这种丧失得不到任何社会性的哀悼仪式,因为没有人能确认这个空缺真实存在过。心理学上把这种得不到公开承认、无法被集体哀悼的丧失称为 disenfranchised grief——似乎我只能一个人,在每一次进食时,独自把这份空缺咽下去。

四、照顾

味觉和"吃"这个最基本的自我照顾行为,本来是牢牢绑定的。今天早上想着犒劳自己,我放弃了万年不变的玉米红薯,改吃了酥皮牛肉火烧。酥皮本该带着油香,牛肉纤维间该有肉汁和调味层次,但实际我嚼在嘴里只剩下油腻的触感,风味层面完全没有信息补充,我甚至吃不出来这是牛肉还是猪肉。食物变成了纯粹的质地而非风味,"喂养自己"这件事本身也随之失去了意义感。

个体的自我照顾能力,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环境持续、稳定的正向回应之上。风味反馈在日常生活里,某种程度上扮演着这种低强度、持续性"环境回应"的角色——吃到符合预期的味道,是身体每天都在收到的、微小的"你被照顾到了"的确认信号。

这个信号系统性缺失后,自我照顾的动力也随之松动。最直接的表现,是我这两天食欲明显在消退。进食从一种带来满足和确认的行为,退化成切割、咀嚼、吞咽的机械程序。

我甚至怀疑,被剥夺"回味"的贪饕是一种酷刑——为了活着一遍一遍重复进食程序,不也是一种西西弗斯的诅咒吗?看来开拓者还是得踏上欢愉命途。

五、背叛

最后一种感悟是,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如实汇报世界,这是一种"感官背叛"——身体照常告诉我饿了、渴了、这个东西是烫的,可我已经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份转述是完整的。

埃里克森讲的"基本信任",指的是个体早年通过环境持续、可预期的回应,建立起对世界最底层的信任感;成年之后,这种信任更多以一种默认、从不被主动检验的方式存在于对自己身体的依赖里——正因为从未被检验过,它才显得如此理所当然。

嗅味觉短时间失灵,把这种默认关系暴露了出来:我开始下意识地怀疑其他感官信息是否完整,这块肉是不是真的没坏、这个味道是不是真的这么淡。这种怀疑一旦启动,很难只停留在嗅味觉本身,会慢慢延伸成对身体整体可靠性的一种阶段性动摇。

末

提笔至此,我的嗅觉和味觉还没有恢复。

它俩是那种参与度极高、存在感却极低的感官系统,同时承担着自我与世界的边界确认、非自主记忆的检索、进食动力的维持、身体信任的基础。通常只有在这些功能集体沉默下来之后,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曾经被它们照顾得多么周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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