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感官如何替我们完成哀悼
剥开沪语轻喜剧的外衣,《菜肉馄饨》的内核是感官如何在过渡空间里完成哀悼:幻觉供奉不朽的客体,味觉嗅觉绕过理智的稽查。
电影《菜肉馄饨》|我的评分:3/5|豆瓣原文
丧失挚爱后,人该如何面对余生?讲「哀伤」这个母题的电影很多,轻拿轻放的处理倒是比较少见。剥开沪语噱头与轻喜剧的市井外衣,《菜肉馄饨》这部电影的内核是,感官层面如何在过渡空间里与客体完成哀悼。
幻觉:在过渡空间里供奉不朽的客体
老汪的世界里,素娟从未离开。她经常冷不丁地出现,用吴侬软语唠叨着儿子的婚事,老汪也自然而然地搭腔、争执。在医学诊断看来,这是认知退化,是悲伤过度的「病态」幻觉;而动力学的解释也可以是,一颗破碎的心在进行最本能的自救,退行到了原始的防御机制上。
弗洛伊德在《哀悼与抑郁》中提出,哀悼的过程要求我们将投注在逝者身上的「力比多」一点点撤回。但人类的潜意识具有极强的反抗性,它拒绝承认现实的丧失。在丧失初期或极度思念时,潜意识会创造出一种「幻觉性的愿望满足」。听到ta的脚步声、看到ta坐在沙发上,或者在心里与ta对话,是心灵在现实的极度痛苦中制造的一个缓冲地带,暂时否认了死亡的绝对性。
后继动力学的理论更加温柔地解释了这种防御——我们与爱人的关系从未真正因为死亡而终止。继续与逝者对话,是生者在维持与这个「内部客体」的关系,试图将原本发生在外在世界的互动,转化为一种内在的、精神层面的联结。这种感觉逝者就在身边的体验,发生在温尼科特所谓的「过渡空间」中,这是一个允许生者逐渐消化丧失、重组内在世界的心理安全区。
老汪抗拒吃药,因为「病」治好了,她就真的死了。他在这栋空荡荡的老房子里与亡妻对话,本质上是在精神世界里延续着那份被打断的依恋。
味觉与嗅觉:绕过稽查的通道
视觉和听觉的追忆太容易惊动理智,一旦刻意去回想她的音容笑貌,自我防御机制就会立刻拉响警报,提醒老汪「这个人已经不在了」,随之而来的便是窒息的痛苦。然而,味觉与嗅觉却极其古老且原始,它们拥有绕过逻辑审查的特权。
爱人的气味(檀香皂)和共同分享的味觉(菜肉馄饨),构成了两人关系中极其私密且深刻的「感官包膜」:
老汪会在亡妻的相片前放上新的檀香皂,自己用的也是这一款,甚至儿子小汪来探望还要为父亲「补货」。
每到周末,老汪必定要固执地为儿子包一顿菜肉馄饨。调馅的比例、拌馅的力道……都苛求与亡妻当年分毫不差。得到母亲真传的其实是儿子小汪,小汪反哺的一碗菜肉馄饨,让老汪一口泪崩。
潜意识是没有时间概念的。那一瞬间的嗅觉或味觉,让潜意识觉得爱人「就在此时此地」。这种感官唤起之所以极其强烈还常伴随流泪,是因为它让生者在几秒钟内,从「拥有」的极致错觉中,再次猛烈地撞击到「失去」的现实。
那么如何完成哀悼呢?
哀悼的最终目的并不是遗忘,也不是简单地「走出来」,而是一个极其漫长且消耗能量的心理重构过程:
素娟最后一次出现时,两个议题完成了:儿子重新回到了家中,老汪也承认,他最害怕的是忘记素娟。
当老汪最终走出弄堂,试探性地迈入新的关系时,外部世界的烟火气开始逐渐瓦解那个封闭的过渡空间。亡妻不再作为一个引发幻视幻听的「幽灵」存在,而是被安全地内化并安置在老汪的自我结构之中,成为他内在力量的一部分,滋养他继续在这世间行走。


